青报网讯 中铝公司青海分公司职工星长茂,已在大通回族土族自治县县城桥头镇居住了近二十年。十五六岁时,大型企业青海铝厂在他家附近破土动工,城市的文明闯入乡村,一种不同的生活方式猛然呈现在了眼前。现在,许多当年像他一样的孩子也都成了公家人,成了城里人。可是,乡村记忆仍然影响着他们的言谈举止。
年近不惑,星长茂开始有意无意地咂摸乡村生活的滋味。节庆农闲的时候,庄稼人的自娱自乐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社火、“花儿”会,无不表达着人们对生活的理解、传递着人们对生活的希冀。他开始带着已无乡村记忆的儿子参加各种乡村活动,他不知道自己的这种做法,其实暗暗契合着从世界而中国的保护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旨趣。
星长茂10岁的儿子一如他小时候,首先被夸张幽默、生动传神的皮影子(皮影戏)表演吸引住了。
皮影子的前世今生
相传,汉武帝的宠妃李夫人亡故,汉武帝思念而病。宫中有个叫少翁的人,用白纸剪成李氏人形,放在灯前投影到帷幕上。武帝看后,如见李氏,渐渐病好。
据考,皮影戏始于唐代中晚期或稍晚的五代时期(公元7世纪至8世纪)。已故文学家孙楷第先生著文称,当时寺院中的俗讲僧在超度亡灵时,用影人喻作死者的灵魂。
书载,至宋代(公元960年至1279年)皮影戏与说唱艺术结合,成为当时兴盛的一种市民文艺。宋人高承著《事物纪原》说:“仁宗时,市人有能谈三国事者,或采其说加缘饰作影人,始为魏、蜀、吴三分战事之像,至今传焉。”
宋代画家张择端所绘《清明上河图》,就有汴梁傀儡影戏之类。
皮影戏还是最早传入西方的中国表演艺术。波斯的历史学家雷士丹丁记载了成吉思汗的军队在波斯演出影戏的情况。
1767年,法国传教士居阿罗德把中国皮影戏带到法国,成为一种时髦的外来艺术,并且在此基础上创造了法国的影戏。1776年,又间接传入英国。
1774年,德国大诗人歌德曾在展览会上向德国观众介绍中国皮影戏。1781年8月28日,歌德举办中国影戏演出来庆祝自己的32岁生日。
然而,随着社会的发展进步,特别是电视机进入家庭后,这种曾经受宠的皮影戏被冷落了。
近年来,皮影戏的生存环境出现“好转”迹象。2004年8月,我国加入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2006年,国务院下发《关于加强文化遗产保护工作的通知》,由此掀起了新一轮从政府部门到普通民众保护文化遗产的高潮。2008年,大通皮影子作为河湟皮影的重要组成内容,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一口道尽千年事,双手对舞百万兵”
法国著名电影史学家乔治·萨杜尔在他的巨著《电影通史》中,曾把中国皮影戏称为“电影的前驱”。
这样的说法很有道理。因为皮影戏在结构上分为光源、形象、屏幕三个部分,由艺人操纵,在光源和屏幕之间表演,投影到屏幕上成为“戏”,与电影有共通之处。
更难得的是,皮影艺术几乎融所有的中国造型艺术如剪纸、窗花、工艺美术、雕刻于一体,并结合传统表演艺术如地方戏、相声、口技等,成为千百年来深受中国老百姓欢迎的综合民间艺术。
在《谣俗蠡测》一书中,民俗学家钟敬文记录了1963年自己于河北乐亭观看皮影戏的所见所感:“我们时而闯进迷幻奇境,时而走入现实生活之中,时而激起壮烈无比的感情,时而引起欢乐或悲伤的情绪。当剧情发展到最沉痛或演技表演得最美妙时,几百人的戏座上真是渊默无声,连老婆婆的咳嗽都听不见。”
据大通县文化馆裴银梅馆长介绍,皮影戏在明崇祯十七年传入,距今有三百年的历史。在可以考查的一百年来,涌现出了杨进春、包世英、周邦辉等表演艺人和刘有财、靳永红等皮影雕刻艺人。裴馆长说,大通民间以演唱皮影戏来表达人民祈求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的美好愿望。主要在春节、二月二、四月八、六月六等传统节庆期间演出,演出之时,往往场院观众爆满。
皮影戏为什么能这样抓扯人心?星长茂回答说,一口道尽千年事,双手对舞百万兵,皮影子的道道深着哩。不仅仅是皮影子的形象夸张生动,不仅仅是皮影子的唱腔委婉丰富,不仅仅是演皮影子的时候有乐队吹拉弹唱非常热闹;抓扯人心的关键还是演出剧目。
有人评说皮影戏是“真人借假人的影子迷人,假人借真人的唱腔抒情”,“借虚事指点实事,托皮人度化真人。”《杨家将》《黄河阵》《全家福》,这些在大通流传已久的影戏所传达出的价值观念、伦理思考,以及对人在世间命运遭际的摹写,和其他乡村文化元素一起默默地滋养着一代代农人的心灵。
刀雕彩绘成皮影
时值阳历4月底,乡里没什么活动,我们无缘一睹大通皮影子的表演。“目前,大通县有10个皮影子戏班、120多名皮影艺人,一年演出1300多场……”接着裴馆长继续介绍的李洪盛副馆长察觉我的情绪有些低落,大声说:“别丧气,看皮影子的时候多着哩!走,我们现在去看师傅做皮娃娃(皮影件)去。”
在县文化馆二楼的一间工作室里,皮影雕刻艺人刘国龙和雷吉林正在刀雕彩绘。已呈透明状的薄牛皮,在两位师傅手下渐渐生动起来。刘师傅师承大通皮影雕刻艺人靳永红。他放下手中雕刀,和雷吉林耐心细致地给我讲解和演示了皮影子的制作过程:
第一步是制皮。选青海黄牛皮褪毛后在水中浸泡数日,然后铲薄、抛光,研磨至透明状,才算完成这道工序。
接下来是刻绘。具体做法是,先按图案在牛皮上比拓出图样,再用针划出线条轮廓,接着用型刀凿出细小的洞眼图形,最后刻出其他线条和轮廓。至此,一个皮影件初成。
同样为中铝公司青海分公司职工,同样是从农村走进工厂,雷吉林比星长茂更痴迷皮影子。三年前,他拜刘国龙为师,刻苦学习皮影雕刻。如今,他和师傅一起成了县文化馆皮影子的保护、传承人。拿起雕成的皮影件,雷吉林开始彩绘。他用晕染法笔蘸水彩点色渗化,庄稼人喜欢的大红大绿马上神奇地赋予皮影件生动的民间灵气。
刘师傅说,之后的工序是定连和焙烤。一个皮影件从制作到完成约需20天,费时费工。阳光洒在工作桌上,那些梢子(皮影子的头像)、那些衣(皮影子的身子),那些文领武霸、红片青衣栩栩如生,仿佛等待再次演绎岳武穆、包文正的故事,把忠义豪侠的精气神传播到每个观者的心里去。
电子时代觅新生
在今天,诞生于农耕文明的皮影戏,如何在兴盛繁茂的电影、电视、电脑的挤压下求得生存之地,是值得政府、相关专家、艺人和我们共同思考的问题。
大通在这方面已作出可贵的尝试。为了打造“大通皮影艺术”这个品牌,他们通过现代影视技术等手段,多方位宣传皮影的雕刻和表演艺术。计划整理一批重点皮影传统剧目,三年内编辑出《大通皮影头像汇编》《大通皮影图谱》等书籍。更难得的是,他们大力培训皮影雕刻和表演人员,切实做到让这项民间艺术后继有人。
县委宣传部长刘智贤说,大通皮影设计独特,造型美观,工艺精细,装饰新颖,具有很高的收藏价值,在海内外展出和表演时,得到了很高的评价。把文化资源的优势转化为旅游资源的优势,是保护和发展大通皮影的一条新路子。
的确,保护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方法并不仅仅是把它们制成标本,放在博物馆展示。这些文化元素能否真正传承,关键是要看有没有适合它们生存的活水和土壤。只要有这些条件,我们就能拥有这些民间的“活态”文化。
在皮影表演活跃的向化、青林等乡镇,在刘国龙、裴银梅、星长茂等人的眼神里,我看到了大通皮影子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