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现存于地球各处的岩画看,人类绘画起步时的状态是无差别的。后来,不同地区的人们分道扬镳地用不同的工具、不同的材料、不同的思维和不同的方法,最后却又是殊途同归地发展着这个同样功能的文化门类,使得这最初是以“描摩自然”记录生活与情感的符号,在今天成为了人类精神文明的需求、社会综合素质的元素,甚至它也是生产力的一种,自然人养家谋生职业手段。

《浴》 (中国画)
说起绘画,我觉得我们中国人真是聪明的猴儿进化的,善与学习,兼收并蓄。你看自从“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以后,我们把西洋画的素描、透视、解剖基础也引进了中国画(这首先得感谢那些学了西画去画中国画的徐悲鸿等先行者流),解决了顾凯之在一千六百多年前所慨叹的:“凡画,人最难,次山水,次狗马,台榭一定器耳,难成而易好……”的问题,使得中国画洗心革面、发展空前。如今,我们中国画的画家们大都有西画的基础,更有许多人在西画和中国画之间游刃、徜徉。不要小看我们中国画家的本领,你见过几个能画中国画的洋画家?

《D车间》
我所认识的画家樊继良就有这样的双技能。我声明,我仅是一个画读者,你看为了为樊君的画写几个字,绕了多大的弯儿、费了多大的劲儿!为了证明他的西画功底并不浅薄,我得讲一个故事来反证:前年,继良请我们几个朋友在他家品酩,其间也品到了他正在创作的油画《D车间》,我当时为这幅画真真的灰调子有点担心,因为它是画家为全国画展而准备的。我说,你得在破败、下岗的车间里加一点“光明的故事”,比如让它转产,养牛。樊君很自信,不从。于是,我俩打了赌。结果,我输了一顿酒:这画最后通过了省、京两地专家评审筛选,成为青海美协进京参展的油画。此事证明我杞人忧天、小肚鸡肠、肉眼凡胎也就罢了,可能说明继良油画的用色、用笔、及构图在为数众多的送展作品的比较中成为优胜者,岂不快意可贺!

《D车间》描写的是一个停产了的车间。沉默的机器磐踞其间,画面视点上的车间横梁上计划经济时代的标语斑驳残存,从残破的窗户射进的一道道冷光被昏暗的空间所吞噬…画家就是利用这样一个幽冷昏暗的灰色画面,纵情恣肆地用油画笔和刮刀在亚麻布上,玩了一把他调配不同饱和度的油彩、并把它们以多多姿多彩的形态展现在画布上的技艺。
为什么要这样说呢?因为在我看来,中国画和西画的重要区别之一,是颜料的不同。西画因其油性颜色的密度、厚重,而具有能把画家对色的感觉、光的印象、物的体量更加丰富、直观的表现力而被称作油画。就笔法而言,油画中或堆或拖或点或抹或刮的笔触,是为了展现油彩魔幻般的光影效果,而国画的笔法是中国画生动与想象的生命之所在。可以说,是我们国粹的创造者们扬长避短、借机巧妙地减小了绘画对颜色的依赖;换言之,水性颜料较之于油彩,在表现力上多有不足。请注意,当把西画称为油画的时候,我们已将它的地域标记抹去,为我所用。所以,在今天油画技能不仅被中国画家普遍掌握,而且油画也已被更多的绘画欣赏者所接受。而中国画呢?它是以水性的颜料,在中国纸(宣纸)上,用中国的书写工具--毛笔所进行的绘画。于是,在中国文化的引导下,中国绘画在满足绘画基本功能的前提下,走向了追求灵空、气韵、抽象的审美极地。因此,中国画可以引进、可以改造,但中国画的地域标记无可替代!造成中国画和西画迥然不同的根本,是文化脉络与宇宙观念的不同,但是,当今天这两处不同被世界村的概念日益同化时,二者虽可互为借鉴,但已不可能出现替代与趋同。
樊继良把他的油画心得正在代入他的中国画格式:在被他称为“荷花系列”的国画中,毛笔仍然在宣纸上留下了狂草般的飞动,但铺满大片大片空白处的各种绿、多样红,却是油画的感觉与技法。水性颜料在宣纸上“泼彩”是很困难的,樊画家似乎已经掌握克服了技术难点,但布局与章法尚有待更上层楼。虽如此,他的荷花系列足可让同行心悦诚服,观者赏心悦目!樊继良曾师从名家方之南、马西光,他的花鸟山水、虫草人物气韵不凡。他也曾在中央美院专修油画,受阎振铎、朝戈等良师指点,始有今日成就。在他的身上,印征着师承与影响、天赋与努力——一个画家成长的必备条件与要素的作用,只要他继续如此孜孜不倦地求索下去,我们有理由期待一个大家在不远的将来诞生!
因为是好朋友老朋友,我还想借机说一点杞人忧天的话。我个人认为目前中国人的油画其相对于西方而言,差距在于对油性颜料的丰富性缺乏认识和掌握;实际上当题材与布局确定之后,调配出丰富多彩的油彩并且把它们奇妙搭配起来,是油画的关键。因为我们对油彩密码的解读不够,成为影响中国油画被世界认同的障碍。我也对有些人对油画技术在中国画中的生硬使用很不屑,我觉得他们是对二个画种的分野区分不清,作吃力不讨好的无用功。
中、西绘画之间的学习借鉴是正确与必须的,但学习借鉴的结果是各放异彩,而决不是趋同。据说,张大千曾向毕加索求教,毕氏说:学什么,我还要向你们学呢!毕加索的确向东方学了很多东西,但观者只知“桃花流水在人世”,“虽有去路寻无缘”呢!其中心得只有毕翁自己清楚。美学大师宗白华在《论中西画法的渊源与基础》中说:“……中西画法所表现的‘境界层’根本不同:一为写实的,一为灵虚的;一为物我对立的,一为物我浑融的。”该文最后说,一切艺术是趋向音乐,止于美。我想,在通向音乐的彼岸时,中西画应分乘不同的航船,经过的是不同水域风波,在同一个美丽的港湾抛锚,所唱的并不是同一首歌!
我这样说,是有一点原因的。有一天,我看到樊在用心地画一个国画人物,他用了皴、擦、点染诸法,把那画中人身上穿的羊板皮的质感画得很逼真,我觉得很不必,不如只用线勾衣褶,水墨渲染更像中国画。于是,我在他面前又有了一番班门之论……争论的输赢对于我,并不重要。我只是希望他能够自由地行走在中西画的虚实之间,油画画累了画国画,国画画累了在去画油画,思维互换,得到休息,从而轻松自如,愉快地创作,佳作泉涌。
樊继良是西宁画院的二级专业画家、中国美协的会员、青海美协的理事,有人问,他的油画好还是国画好。其实,即便是同一个人,这个问题还是不好回答。我借用伊索答复问路人的方式,表述如下:他的油画在青海虽娇有成绩,但在油画界尚在跟进团队,继续努力,未可限量;而他的国画,虽然年青,但却已崭露头角,大器气候!
以上,是我品画的心得,说的不对,与画家水平无关。
(编辑 彦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