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祥昆仑
编者按: 3月22日,著名国画家光绍天先生的画展将在省博物馆北厅展出。光绍天先生十几年前离开青海,如今定居蜀中,但他一直对青海魂牵梦萦,不断用孜孜不倦的探求,表现着青海山水的神奇、博大与壮美。本专页特辟专版对他的美术创作进行赏析、品评,以此期待我省美术创作的不断创新。
古代的山水画,尤其是从僧门中出来的画家,画境一多半是瘦寒的、幽寂的、冷俏的、清逸的,用声音来比喻,是晚烟中化入的暮鼓,而不是清亮的晨钟;用生命的时段来比喻,古代的山水画境八成带着人生的暮年之气,很少有青春的烂漫、妩媚,画家大多都抱着“天凉好个秋”似的心怀,看淡了人生,滤去了生命的喧哗与骚动,剩下枯藤老树、孤山远影和盈盈禅意来成全一个个失意的梦境。这梦境很多时候就是这些古代画家营造的隐居之地,逃遁之所。对于这样的画境我总觉得太凉、太远,看久了,神情有可能转换成一脸的萧瑟、肃穆,俨然老相片上绸服危坐的清癯白髯。
今人的山水画,总体上的趋势是由凉转温转暖,色彩不仅变得越来越斑斓,而且斑斓到狂放、热烈,完全是气血充盈、浩气尚未散尽的人之盛年的盛气挥洒。我看光绍天的山水画,就预先放在这样一个自以为是的氛围里看。
光绍天画中的山水大致有这么两类:一类是高寒地带的山峰,像昆仑、祁连,植被稀疏,所以山峰骨相森森,多以雪雾表现高寒;一类是盆地的山峰,像青城山,植物葳蕤,秀木葱茏,芳草鲜美。两类的画风明显有别。在表现雄奇的山峰时,像《昆仑风雪多壮怀》、《吉祥昆仑》、《玉龙白雪一天清》等作品,光绍天惯用方折的刚硬线条来勾勒山石的轮廓,山上落雪的痕迹,也被处理得宛如木刻的刀笔之痕、齐白石篆刻中的粗放泼辣的冲刀效果。他笔下的云雾以晕染法来突出明暗层次。在表现秀美的山水时,他的水墨顿时显得异常温润,像《空翠山林黄花香》、《雾锁岚山》、《青山满目是芳菲》、《红雨依秋凤》等作品,不仅具有古代青绿山水的余韵,而且将油画中响亮的色彩与中国古典含蓄的墨韵水乳交融,像交响乐把不同的器乐音色和谐地交汇成优美的乐章。尤其是在表现密实的树冠时,他挪用诸如印象派的修拉、毕沙罗们惯用的那种细碎的点彩笔触,以表现阳光、雾气所造成的色彩的朦胧与色彩的颤动。画中的老枝,线条遒劲,苍辣;树木的曲转、苍古之姿,颇得董其昌《画禅室随笔·画诀》中所总结的:“画树之窍只在多曲,虽一枝一节,无有可直者。其向背俯仰全于曲中取之。”山岩上的枝杈、远处绿树掩映中的楼阁,或以写意的笔法自由点染,或以工笔精心勾画,细腻工巧丝毫不输苏绣。
雾锁岚山
青海的山峰多为土山,相较于石山明晰、坚硬的轮廓和与之相应的传统与现代丰富多样的表现技法,表现土山的肌理缺乏现成的技法参照,一切都得靠画家自己的观察、感悟、笔墨实验。光绍天在表现土质松散的高原山体时,用特殊的皴法,把被风雨剥蚀后形成的粗糙、绽裂、貌如荒古的土壤质地画得几乎可以乱真。
在绘画的形制上,光绍天注意到了青海地貌的特点。青海的山势多横向绵延,视野开阔,所以适宜横幅;南方山体多纵向耸立,所以适宜立轴,可见绘画的形制不是画家的随性而为,而是受到特定地域的空间对人们视觉经验的影响、限定。古代凡是写到西部边塞的诗歌,像“青海长云暗雪山”、“长河落日圆”、“寻河愁地尽,过碛觉天低”、“四望云天直下低”之类,都强调了视野的横宽和水平延展。光绍天山水画中的横幅力作,都极好地体现出了西部山峦辽阔、逶迤的气势。在青海的山水画中,长期以来我们的画家可能忽略了除了审美观照之外,还需注入一种“野性思维”或者叫“拟人化”的神性情怀,这种思维、情怀不再把山水简单地划归为没有生命意志的冷冰冰的“物类”,或者仅仅是观看的对象,画家们至少应该从虔诚的转湖转山者对大自然发自肺腑的膜拜、敬畏中,获取某些有益的启示,唤醒内心深处蛰伏、压抑已久的神秘感。
九寨秋晖
青海的山水之所以区别于南方的山水,不仅在于生物植被的差异,更在于精神植被的迥异——我们的山水至今还弥漫着具有原始气息的神性,至今还在信仰者的眼里仍是众神栖居的地方。那飘扬在山巅谷地的经幡,至今还在传诵着苍老的智慧。没有这种神性体验的滋养和潜修,青海的山水画就缺少它最具地缘特色的一种神韵,一种味道。试想我们如果把《楚辞》里的巫风鬼魅去掉,它本身的魅力恐怕会比一具木乃伊还要枯燥。我注意到光绍天2003年创作的一幅名叫《昆仑饮马霜晨月》的横幅作品,在他的画册中是惟一的一幅不求绚烂却求清雅的作品,完全用古代中国画“运墨而五色具”的技法,将浓、淡、干、湿、黑的多层次墨色与工笔写意兼有的线条勾勒相结合,整个画面在灰暗的色调中显得极其幽秘、清远,弥漫着浓郁的神秘气息。画中的四匹马、波光如鱼鳞纹的水面、水中倒映的圆月,以及霜晨的雾气中飞翔的鸟影,还有画家别具匠心的篆书题款,让作品的意境充满古风古韵。营造这样深幽的意境,画家的心境和艺术思维有别于世俗气息中的山水,在这里潜伏或者说氤氲着清冷的玄思,超越人世、超越时空的混沌体验,这样的审美观照,近似于刘国松的山水意象中所表现出的浩瀚磅礴的宇宙景观,都是冷峻的理性对无垠空间的玄思幽想。国画在漫长的时间里,尤其经过一代代文人的点染,对意境的营造、情趣的展露方面早已臻达一种理想的高度。但不能不承认,多少丹青高手在现代世界的存在背景下,还没有将自己的思想、心理、艺术趣味、推到更高更远的理性境界和神秘体验的高度,这不能不说是当今美术现实的遗憾,但这样的遗憾反过头来也可能为西部国画的未来腾出偌大的、颇具精神因素的创造空间,让后继者大有作为。 （编辑 彦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