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文联办公室在县委办公大楼三楼朝北的拐头上,由于外面是楼道,又夹在旮旯里,一年四季只有到了下午,才会有阳光从西面的窗子里照进来,是名副其实的“早上交九,下午入暑”之所在。窗子分里外两层,有五个窗框,窗框里自然镶了玻璃,上面四块横着,下面六块竖着,两片窗帘苫在上面,早晨卷起,下午放下,如此周而复始着。
忽然有一天,在我一连下了七天乡之后的冬天的那个早上,我惊喜地发现,卷起一半的窗帘底下的玻璃上,结出了美丽的冰凌花。
冰凌花结在窗户外层下面竖着的三块玻璃上,一幅是一丛旺盛的兰花,根是根叶是叶地蓬松地舒展着,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一幅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杆是杆枝是枝地生长在河滩里,隐约有几只小鸟在枝头啁啾;中间那幅最奇了,是一株硕大的、叫不出名的植物,盘根错节地向上伸展着,透明的枝杆像极了一条条竖着的横着的老虎的尾巴,而叶蔓却显得窄而长。记得去海南旅游时曾见到过这种东西,只可惜忘了问问当地的土著。
我颇有兴味地仔细研究了一番,发现结在三块玻璃上的冰凌花各有各的姿态,各有各的格局,彼此互不统属,泾渭分明。奇怪同一面窗户上,何以结出如此风格迥异的冰凌花,就像挂在一面墙上的三幅出自不同作者的花鸟图,相互映衬着,让这几块普普通通的玻璃着实凄冷地美丽了一回。
打开“小太阳”,坐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一边忙着手头的工作,一边时不时地抬起头来观察着窗玻璃上的冰凌花。我发现随着室内温度的逐渐升高,冰凌花们也在慢慢地起着变化。
先是中间那株硕大的叫不上名的植物,由于直对着“小太阳”,从中间一点点地洇开来,密密麻麻的水汽不断汇聚在一起,结成一个个黄豆大小的水珠,一路缓缓地滑落下来,把那些竖着的横着的老虎尾巴截成若干个小段,并不断扩大着战果,直到把那些老虎尾巴消灭干净为止;其次是北边的那一片树林,逐渐被薄纱一样的雾霾所笼罩,变得朦朦胧胧,枝头的小鸟也隐身其间,不见了踪影。不一会儿整个画面变成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再往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最顽强的要数靠南的那丛蓬松的兰花了,丝毫不理会身旁正在消融的同伴,一如既往地枝繁叶茂着,只是叶子上多了些露珠。这些露珠先是悄悄地吮吸着叶面上的水分,一直等到攒足了能量,这才纷纷滚落下来,在摔碎自己的同时,也把那丛旺盛的兰花搅得狼藉一片,不成模样了。
抬腕看了看手表,见时钟指向上午十点,不竟有些怅然,想想这些美丽的冰凌花从我发现它们到化为乌有,还不到短短的两个小时,深为它们生命的短暂而惋惜,由是,产生了用照相机留下它们美丽倩影的念头,只可惜照相机被同事带去省城开会了。好在我懂一点物质不灭定理,知道那些化为乌有的水汽们会在夜晚降临时重新聚拢起来,纷纷爬上玻璃,结出更加美丽的冰凌花,而且绝不重样。
由于有了早上办公室里的发现,我便对冰凌花产生了深厚的兴趣。中午回家自然是一无所获。下午下班时太阳已经落山了,一进家门就跑去看窗户,发现阴台厨房的窗玻璃上有了一层雾气,只是还没结成形状,阴面卧室的窗玻璃也湿漉漉的,相信早上一定会有另一番惊喜。
早上醒来,一看表才七点过一点。一边穿衣服,一边看卧室里的窗玻璃。玻璃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我知道我的卧室在阳面,况且外面就是阳台,自然结不出冰凌花来。但由于心中有所期盼,多少便有些迫不及待了。我三下两下穿好衣服,床铺都没整理一下,就跑去阴台上看。果然,厨房窗户的两扇玻璃上,也结出了美丽的冰凌花。
我贪婪地欣赏着窗玻璃上美轮美奂的冰凌花图案,竟有了些许心跳加快的感觉,不清楚自己在激动些什么。我看见右边的窗玻璃上,分明是一方菊园,园圃里星星般开满了千朵万朵菊花,而这些菊花又分明是水晶做的,那么玲珑剔透,那么粉琢可爱。园圃后面是低矮的花房,屋顶上堆满了厚厚的积雪。再看左边,远处是皑皑的雪山,山下是炊烟袅袅的山村,村前是静静的小河,河边是一排疏落有致的白杨,好一幅雪域家园图啊!
心里惦念着阴面卧室里的冰凌花,好不容易拨开钉在厨房窗玻璃冰凌花上的眼球,我轻轻推开卧室的门:“哇噻!”(此刻想不起别的惊叹词,只好学了一回八O后)。扑入眼帘的,是一幅精美绝伦的山水画和一幅生动传神的雨打芭蕉图。由于是卧室,窗玻璃很大,加上室温高一些,窗玻璃上结的冰凌花不像阴台上那么厚,却更加显现出雪山的雄奇和雪松的风骨。山坡上的苍松们头顶白雪迎风傲立,层峦叠嶂的群山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白云在半山腰间缠绕着,升腾着,渲染着人间仙境的氛围。而它旁边的那幅雨打芭蕉图,更是另一番别开生面的景象:雨幕下的红顶屋(窗外隐约可见的建筑物)旁,几片肥大的芭蕉叶肆无忌惮地伸展开来,一付不屈不挠的样子,远处的群山氤氲一片,雨丝从空中的乌云里直挂下来,拍打着张牙舞爪的芭蕉叶,几片叶子直立着,另外几片叶子已经被雨水按倒在地,“啪啪”的雨滴声响成了一片……
我被这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所折服,呆呆地立在窗前,好半天才想起来该去客厅看看了。
拉开客厅窗户上厚厚的窗帘,结在窗玻璃上的冰凌花就逊色多了。由于是阳面,只有一层不规则的雾气。这时的太阳已经露出了红红的脸庞,只是不怎么耀眼。不耀眼的太阳正从雾气结成的凹字形山垭口升起,映得山谷一片金黄。不一会儿,阳光照射下的雾气漫漫流动起来,竟也洇出一幅倒立着的桂林山水水墨画来。
上班时间到了,牵挂着办公室窗玻璃上的冰凌花,也牵挂着去省城开会的同事是否已经回来,是否带回了念兹在兹的照相机,我匆匆上路了。走在上班的路上,踩着脚底下嘎吱作响的积雪,左顾右盼地观察着路边那些背阳的、结着各种美丽冰凌花的窗户,我忽然悟到,这些冰凌花就像人的一生一样,今天结出今天的美丽,明天结出明天的生动。而美丽是无处不在的,只要你有一双肯去发现美丽的眼睛和一颗盛放美丽的心,这就足够了,又何必要想方设法去留住它们呢?这样想着,我不由放慢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