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银滩
直到落日滑过三角城,西海郡残破的遗址
在金银滩草原显得那么雄强
风吹起两千年西羌衣裾
风把歌声传送到远方
风中牧鞭在夕阳下柔情无比
你一定是追着传说而来,追着一个鬼魂,你身体里囚居的豹子
它沿着命定的路数推动你奔跑
与一个辽阔的失踪者相遇
“心在时,身体就在。”
苏三,这不是每日的必修课
它是拉响的警报
我们相对的视线是一条河
它比黄河幸运,终年不断流
一边是金露梅,
一边是银露梅,金银相守,流云飞泻。
只是苏三,我一生潦倒
时间徒劳地纠缠我们
像寂静的蓝色波涛,湖面上孤鸣的鸥鹭
像我们即将沉没的城市
释放没有围墙的监禁者—————
就这样被歌声带走
风,一定会擦亮那些生锈的人
水车湾
现在我不告诉你山重水复的含义
现在大把的记忆埋在雪下
几只野鸟掉落的羽毛
在石头的纹理和空虚的气流之间打转
水车停泊在原地
藏在急流中的火焰,只发出细小的声音
我已经放弃了完整,在日常生活的低处
我看见一轮曾经饱满的岁月
如今在赤裸的蓝天里烂掉
留下的裂缝,无论怎样神奇的胶
也无法复原成一个家族的姓氏
只有一些色彩,草木,市井,和潮湿的青苔
我还看见浑浊的河水
被割裂开来依然保持完好的尊严
写在发黄的信纸上
一面镜子倒映出我爱过又磨损的内脏
在无心无肺的日子里忽然记起忽然怀想
从未在河湾里栖息
直到它们渐渐被另一个代替
听到壕沟中发出的回响
那个在纸上点燃的人
那个内心堆满石头的人
还在那里拨动日月。
曾经吹拂过她处女肌肤的风
也从我漆黑命运的深处
解开绳索。
苏三,这都是已经发生的事情
他们在水车湾举过彩车
一路踏过夕阳下的村庄
踏过我在石头上写下的祈祷词
太阳很好,晒晒被子吧
我不能像你一样躲在词语里,苏三。
太阳很好,晒晒被子吧
十月的阳光真暖。
这样的天气在青海满山遍野
照着屋檐下纳鞋底的人
那时雪花把任何角落洗刷干净
推开任何一扇窗户都能看见蓝天
枯树上乌鸦啼叫
山头的云自由地翻卷
带着我们的目光飞到天的那一边
妈说,太阳很好,晒晒被子吧。
我们纷纷从各自的房间抱出床单被子
院子铁丝上那些破烂的棉絮
逐渐膨胀起来
我们嗅着太阳的味道进入梦乡
现在没有院子,没有雪
没有石头缝里的狗尾巴草
没有我编织的黑骏马。
苏三,我们只在占卜者的纸牌上写下预言
一切都将从词语里走出来
马的毛发在雪原上闪闪发光
谁能触摸到雪地里马蹄的风暴
谁将是幸福的人
此时,我站在阳台的沉默
并不比三十年前沉默的村庄更轻松
它永恒地活在阳光里
这匹推日月的老马,何时能腾空而起
缠绕
突然想到这个词时,缠绕不再是蔓
是遥远丛山中的磨盘,扭动钢索的脖子
舌尖轻触着舌尖
两条愤怒的蛇发出巨大的轰响
我远离他们很多年
离那些愤怒的发情的蛇
但我并不觉得轻松
那扁圆的石头
碾磨着我的骨头
疼痛比城市
麻木的寂寞更加尖锐
金银花、菟丝花、鸡血藤向右转
牵牛、扁豆、马兜铃向左转
我不变的方向就是身体里磨盘的方向
就是他们缠绕时震动群山的方向
而此时,麦子被雪压得抬不起头
我血脉的源头被冻结
乡愁缠绕着游子,噩梦缠绕着镰刀
毛线团缠绕着灯光
那些编织与缝合的日子
十月的大雪还在下,雪下的蔓伸出触觉
从那苍白的镜子后面
从大度雍容的时间深处
人间的异地他乡,千万条蛇在悲凉地舞动
落日
必须在光芒黯淡前保持火的发光体
必须保持清醒
烧红的云挂在天上
最后的微笑是舞者的完美谢幕。
还会升起,你说。
经过黑暗淬火的太阳还是原来的吗
还是青海那夺目的星球
那跌落也高居于心的图腾?
长安城被苍白和虚幻覆盖
没有永恒的光芒在帝都闪耀
必须在阴影遮蔽前找到出口
在你们习以为常的荣耀中
回到低处,从原始丛林和山水间
以圣婴之啼哭打开天窗
揭开侏罗纪时代的秘史
永恒的神话必须在岩石中诞生
给它命名的人,跳出界外坐享其成
他们身负沉重的翅膀
依靠放大的光晕被人称颂
但无法掩饰的缺憾历历在目
最后的舞者必定是自我焚烧的精灵
带着凄凉的微笑
我誓死不当夸父
殉葬的队伍年年增多
朝圣的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