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高兴来到帕米尔。”公格尔雪峰下斯人独语。
“很高兴。”塔防区战友仿佛在接此话:“帕米尔,波斯语‘平顶房屋’之意。帕米尔高原处在祖国最西边陲,是亚洲的一个大山结穴。”
真太荣幸了。能上一趟边防实属不易。该区域看似不大,却有六、七个国家接壤于此。我发现我特别在意“结穴”一说。山有“结穴”之前我委实知之甚少。正思忖,又一念头闪来———山既有结穴,水有没有?
攀入了山的结穴,那就相当于一重重山门被推开,就等于,我们一一上到了众山之顶、群峰之内,视界极高了,胸襟极大了,岂不如是神仙哉?
去往边境哨所的路上,我按捺着兴奋,意外得宝的兴奋,山结穴和水结穴这一对自然奇象,我已遇见一个,关键还有另一个。直觉告诉我,有,肯定有。
好,非常好。这么多闻名天下的大神山会接成结,来亲手摸摸吧———
这是天山,横亘东西把新疆分作南北疆两大盆地;这是昆仑山,一条2500公里长贯通青藏高原的绵长山脉;这是喀喇昆仑山,和遥远的巴颜喀拉山约在同一个纬度上,听其名当知互为兄弟;这是米都库什山、阿赖山,在阿富汗和塔吉克斯坦国;是的,还应有喜马拉雅山,世界海拔高程和长度之最,矗立在青藏高原西南的整个边缘。
当山穴气息由意念穿至心田,我自问:我何以能有缘投入帕米尔的怀抱?又自答:盖因我自降生就是一个青藏高原之子。
这等超级山脉以终端相交结,且慢道顶尖程度怎样惊人,其群山枢纽和大地命门的特征被慧眼识得,更可谓高明了得。在亚洲大山群关节处,帕米尔是以自身节律生息着的活体,山气深深,地脉勃勃,不仅交叉勾结,而且接地通天,许久以来就被一只无形的手抚摸着、感知着。
众山聚首,雪峰比肩。列宁峰海拔7134米,索莫尼峰海拔7495米,公格尔峰海拔7719米、公格尔九别峰海拔7595米,幕士塔格峰海拔7546米。看看,这扭结的陆地之穴,其实就是各超大山峰拧作一团。山大堑险,涧多流急。山山之间满是冰川雪水冲下的巨岩硕石,一段段河水浑稠如泥浆,表明激流中群石翻滚冲磨甚是剧烈。随处山体坍塌,山石砸至路面。没有林木,不见飞鸟。纯山境界,看似不动其实在动,听者无声乃是大音稀声。
慕士塔格,克尔柯孜语为“冰山”,更有“冰山之父”的冠名。身临其下我心生千般崇敬。慕士塔格,今生我是第一次抑或是惟一一次,把你亲眼拜望。
慕士塔格,集大山围主峰、大冰盖和大冰川等壮观形态于一身,应为山结穴之代表者。它让我在那样一个高度上遥望和猜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山“结穴”必有稀奇馈赠给人间。果不然,满世界流通了数百数千年的和田玉就不说了,新近人们考证,生自青海西部的昆仑玉,品质与和田玉相近,而且系一脉矿带。据说和田玉将近采挖殆尽,昆仑玉则早就很紧俏了。2008年元月,昆仑玉被确定为北京奥运会3千余块奖牌用玉,得知消息,感到意外也不意外。对物质的玉我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是它所含精神和出身的高贵。依我的认识,这就堪称是从新疆到青海逶迤数千公里大昆仑的玉骨真身了。
一系列的丰富地理信息给我一种预感:那如神的山结穴和水结穴,溯其源定和青藏大陆地密切关联。没有青藏高原的最先隆起,岂有帕米尔群山成穴;同理,若非众水从源头涌流而下,何来水聚为结?可以想象,青藏高原,是一切的一切。
我的思绪顺着江河源头寻找。最远是从格拉丹冬流下来的长江源流三大段:沱沱河、通天河、金沙江。接着,怒江流下来了,澜沧江流下来了,雅鲁江流下来了,岷江流下来了……
马上,目光聚焦到了一个地方。高原发源的众水系,除黄河北流而上,其余全部南下横断山区域,云集到川滨黔高原。横断山意思确凿,即青藏高原南缘猛地改变了走向,情形与帕米尔如出一辙!大地形体被冲撞拽动而弯曲耸立,最后形成今日这样一个大西南山水景观。
我的感知宿命般停住———那不是不久前去过的四川盆地吗?当地人谈论间曾调侃道:“四川是‘江河大省’”,此时一想岂是妄自闲说?!论江河何其多,恐怕莫过于这里。到底有多少?略一算就是一长串名单:大渡河、岷江、沱江,赤水河,涪江、嘉陵江、渠江,乌江……
留心的人会注意到,以上没有列出主流长江。没有列也会想到,这么多水流到了此,就该要汇到一处去了。到这里也就是自宜宾起,长江才算开始。
有如此水界灵地,人还会等闲着无所作为?还不得整出点大动响,做出动天感地与水相关的大功德来?这又是人类文明史上毫不含糊的神来一笔。2250多年前,在岷江上游都江堰,先人们就把该办的事办了,办得那样漂亮、那样登峰造极,让后人一说起就折服得一塌糊涂。
是的,当初李冰父子必须在这里,而不是在别处治理水务。抓住岷江,是因为勘查和找准了水穴?这次他们的工作是相反的,是要把水从这里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如此翻番分解开去。水在这里已然达到了精确、精致和精美的地步。
印象里的成都,每次去都是云雾不散细雨蒙蒙。航班升至高空,才看清,这座平原盆地是被厚云经久裹住的,因之反而人居环境很好。不错,好就好在一个水上。天府之道,妙也就妙在一个水上吧。而这么多大小江河汇聚于此,亦是要有一个大的作为?却原来,它们是要拧成一股,合力将高大巫山冲开,鬼斧神工劈三峡。可知,倘若没有此处山水的大造化,对华中、华东甚至整个南方,结果就真的会是一个生生的死结?
这就很不好说。而在成都,确有一语是针对水说的:“拜水都江堰,问道青城山。”水啊水,在这里总算得到了与在源头那样的呵护和供养,那样的尊重和崇拜。水的结穴非此地莫属乎?
我想,有了青藏高原这一主体,这一对位居高原东南和西北两翼的,一个寒冷高耸一个温暖低凹的,一个极干燥一个极湿润的地理存在,立即就不会孤立而有了先天的联系。
我旨在求证,古地理变迁的进程与结果,直接关乎地球文明史的走势甚至成败。而地质山水演进的那一过程足迹和历史原貌,像教科书般一直记录遗存在我们身边。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是说山水者,人道也。是说人道出乎山水,种种奇迹首先源于物质世界。山水人道,该超乎所有之上。不禁兀自感叹:神圣高原因何而神圣,还在我们无限的认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