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阴雨让北国的夏秋轻漾如江南的洲河了。小城渍着潮洇刻镂于青苔之上,余光中先生飞花溅玉的词章便盈盈而至。听听那冷雨。季行仲秋,雨珠儿凉肌浸骨,用耳静聆天宇与翠峰幽谷、溪涧平畴的拔弹拢捻、高吟低哦,是先生的灵慧还是司雨的筹帷?
夜雨中北地羌笛的清越与荜栗的楚凄是不宜凑趣的,如同瘦怯的少女不可披被都护的铁衣;而箜篌的和润与古琴的幽沉却如雨霁欲开的清荷娉婷可人:风急则曳摇生姿,雨疏便轻波浅荡。复想起箜篌原是由西方的竖琴演化而来,而先生亦是精晓西学,听听那冷雨,可是风雨声里中西书琴的合鸣?乐琴书以消忧,先生只怕是在与这幕天的雨珠儿猜讲难与君说的妙处吧。
听听那冷雨,波光莹莹处就漂渡到了秦淮的河上。秦淮,吟时口齿噙香,思时心动情摇。秦淮―――情怀,可是承了“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的水样余绪?张潮论文说字殊有妙语:“盖姓实有佳有劣―――如华、如柳、如云、如苏、如乔,皆极风韵……”那么,这一脉浩汤不及洞庭,怒潮难敌钱塘的流水,是否就因姓了秦淮而独涤六朝弦歌,遍沐金粉红颜?朱自清《荷塘月色》的宛美辞采背后,是情性无不可对人言的赤城坦荡,踏着如洗月色喜欢上他《浆声灯影里的秦淮河》真如水尽云起般自然,又得俞平伯先生同题名作的推波助澜,想必真是铁石心肠人也会柔肠百结恣意深怜啊。然而如今,旧影疏淡,新景何堪?不久前慕名而去的友人,去时心旌摇摇,来时意绪沉沉,那份低落可不是去了后悔一阵子,不去后悔一辈子的俗语能够语尽的。像极了徐志摩先生富春江畔再见旧识邻家女后的唏嘘痛悔。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诗人洛夫性喜荷,为追摹荷影,数次溯往求之,几度辗转情伤。觅水影,写春阳,一挥笔便成就了众荷喧哗;今人依清明上河图而建的江渚画舫、拱桥花树、酒肆客栈,纵使杨柳万千长条纵横,怕也应是无计绾得当时明月那时江水吧。
听听那冷雨。这种时候,千万不要行走在红丝绿线逶迤出的人工湖上的迂回长廊里;也不要伫留在人为摆砌以自来水灌注的飞瀑流泉前,因为那匠气浊沉了秋海棠栉雨似霰的清香,因为那斫痕损减了草木石纤巧拙朴的情韵。你可知如今雨花台上已无石,月牙泉内无清泉?倒不如寂寥如斯,看“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读“开落在幽谷的花最香,无人记忆的朝露最有光”……或者索性学做一回余先生,臆想四个假想敌时的惶惶凄凄与欣然释然。听听那冷雨。已不知有多少寒鸦故城、紫萧宫厥渐行渐远在了岁月的烟水深处。我想起了吐谷浑人建于青海海西的王者之城―――伏俟城,去时是初春,草原朔风依然。昔日剑戟铁驽的寒光不再,整饬端肃的仪阵、星罗的帐营、奢华的宫宴皆水逝无痕,恍若隔世。午后立于城头,确切说是矮堆上,满目萧索,空寂旷达。最为触目的,是发财心切的盗掘者留下的深洞贮尽白干一场空手而归的失望。只有那状若银盆的城池,如天马行空时踏陷的硕大蹄印,记述着一代帝都凋谢的繁华。
听听那冷雨,如怨慕,似泣诉,绵密不绝,流溢南北,任古今多少事,都付冷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