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那年的九月,我放展了瘦小的身躯,平躺在浩门河畔碎石纵横的滩涂上。身下那些被太阳晒得滚烫的卵石,宛如一群激情澎湃的兔子,随时都有可能纵身而起,逃之夭夭。我知道不久后,冬天就要来临,此刻的阳光,只是太阳最后的温存。
我心里的冬天已经来临。那一年,我落榜在家;那一年,我离长成一个真正的男子汉还有整整三百六十五天;那一年,我还没有学会用一个男人的坚强去面对生活中的苦难。
情绪坏到极点的时候,总喜欢独自一人躺在浩门河边的碎石上,看天空中云卷云舒,听浩门河水奔腾不息。我喜欢这样的喧嚣和宁静,更喜欢在这样的喧嚣和宁静中,咀嚼内心的孤寂和落寞。
有谁能理解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面对孤独时的仓皇无措呢?时常,躺在那川碎石上,泪水会不由自主地滴落,一遍又一遍打湿我对前途渺茫的憧憬。那一刻,仿佛人生已走到穷途末路。
可人生不总是只有悲伤,即便在你最不如意的时候,也会有一丝亮色,偶然间照亮你的眼眸。躺在碎石滩上,大多时候我会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任凭一朵又一朵的白云从我的头顶上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任凭耳畔的风声远了又近,近了又远,这才是我最幸福的时刻。
那时的天可真蓝呀,那片无瑕的湛蓝简直会在顷刻间吞噬你、融化你。天空中偶然还会掠过一列列雁阵。雁阵经过的时候,并没有发出传说中的哀鸣,而是静默地、优雅地像是滑过宣纸的那道浅浅的墨痕。每天下午,总会有一两群麻雀,打破天空的宁静。它们总是聒噪着,从河畔的灌木丛中,旋风般地腾起,旋即又在河的对岸,乌云般地落下。它们不知疲倦地讨论着什么,可永远也找不到一个令所有人信服的答案。
躺在碎石滩上的日子,我最喜欢眯着眼,端详云影飘过河对岸山冈时的情景,这样的情景最终成为了我对那段岁月最深刻的记忆。已是初秋时节,山脚下的庄稼熟透了,而田埂上的杂草却依旧蓬勃地绿着。顺着山势往上是大片的牧场。这样的时节,山阳腰际的牧场,如同被水彩涂抹过一般,呈现出一派刺目的赭红。牧场尽头错落着些岩石。还不到落雪的日子,岩石裸露着青黑色的筋肉,乍一看,多少显得有些狰狞,可我以为,它们才是最提神的风景,就像哲人眉头那道微微的皱纹,没有人会埋怨它是衰老的征兆,它们只是睿智的象征。太阳明晃晃地照着,阳光中一切仿佛静止了一般,这时候偏偏来了一片云,纱一般轻薄的云影,投在那色彩斑驳的山冈上,光线的转幻中,那片片黄,层层绿顿时多了几分生机,几分别致。
阳光也没忘记抚慰我还未成熟的身躯。即便是闭上眼,我也能感受到阳光的质地。秋天的阳光并不纯粹,阳光中游弋着丝丝缕缕金属的色泽。黄的是金、紫的是铜、白的是银,红的是燃烧的铁。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样的阳光丝毫不让人感到沉重,反而有着几分流水般轻盈的意韵。
如果你是一个喜欢安静的人,那么躺在碎石滩上,你的耳根便一刻也不得清净。单是那河水,就足够你揣摩了。走过那么多的地方,我再也没有见过比浩门河更清冽的河水了。妩媚的河水中,有着雪峰铁骨铮铮的气韵,这样的河水,总会引发你关于生存、命运、爱情等一系列沉重命题的思索。对于一个刚刚被命运捉弄,又多愁善感的少年来说,这样的思索无疑是残酷的。好在还有各种各样意想不到的声音穿梭其间,就像是宏大的交响乐中穿插的那段小提琴的独白,不经意间化解了你胸中所有的块垒。
在河畔水洼处引吭高歌的是一只寂寞的黄鸭,在小树林中流浪穿梭的是迷途的秋风。有一次在灌木丛的尽头,我甚至还看见了一条红狐。它闪电般地冲向远方,快捷得让人有些不知所措,可我却分明听见它华丽的外衣刺破空气时,大块大块的阳光,在它身后发出玻璃破碎般的脆响。
我就这样无所事事地躺在那川碎石上,直到有一天身下的石头不再蠢蠢欲动,而风也变得生硬起来,我知道冬天已经来了。我就这样在碎石滩上整整躺了一个秋天吗?人生中能有几个秋天呀,又有几个秋天你会在白云、雁阵、流水的陪伴下慵懒地近乎诗意地度过?心里的伤,不知何时已结上了坚硬的痂。
十年过去了,又过了十年。比起我所经历的那些风雨,十七岁时的失意,委实算不得什么。在反刍岁月时,我甚至还会暗自窃喜,在我人生起航的那刻,感谢命运能把苦难当做我的见面礼,它使我搏击人生的翅翼从此少了几分羸弱,多了几分坚强。而我更要感谢上苍的是,它让我在苦难中学会了如何与自然相处。人是自然的派生,只有在回归自然时,你才能找到灵魂的归宿。
就这样步履踉跄地走过了我的少年时光,回首处,一川碎石直铺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