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二十年前，是秋去冬将至时，我在北京首都机场候机。
　　候机前厅的一隅，一对看上去年龄在四十岁左右的男女，正在泪汪汪地告别。他们以满脸的真诚相对。他们喃喃低语着，双方的胳臂和手掌，像浪漫地伸展在彼此身体上的紫藤，像柔美的紫藤叶片，相互缠绕，相互攀摩，远远看过去，让人的心都疼。那一刻，大厅里的灯光却温柔如水，淅淅沥沥地洒落在他们周围。四下里好像动起了微风，好像到处布满的尽是鲜花和绿草。几根顶天立地的圆柱，在他们身后阴影里幻化着，渐渐变成了挂满欲滴琼浆的葡萄树时，他们就紧紧地拥抱到了一起。他们便一个是亚当，一个是夏娃了。这甚至让我有了错觉，仿佛这一幕的发生地，是在另外一个世界的伊甸园中。而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我不可能翔实地知道，但他们给我的感觉是纯粹的、是干净的、毫不腻味、毫无玩狎猥亵之嫌疑。他们让我看见了灵动的眼神里，与天下所有相爱着的人心中最为美丽的愿望，是完全一样的。我分明记得，赶着搭乘飞机的人，有的无意地瞟去一眼，就匆匆赶自己的路去了。有的退向角落，紧紧张张地做了嗤之以鼻状。更多过往的旅客，则忽然地敛住了自己的脚步，并用惊奇的目光观望着。
　　静下来想，拥抱所交融的，确实是人的感情的细腻之流。它依赖不可掩抑的冲动。它发源于每一个人自母体就开始了的天性。它总是显现在人本性中爱的崇高和神圣时刻。它体现着情感意义上的呵护和慰藉。无论人们是承受着长长的苦难熬煎，还是面临着灭顶之灾的恐怖，它都能够给予人以温煦情怀的分享而感到骄傲。这是有理由做的事情。但有理由做的事情，有很多很多。比如助人为乐，比如忠于职守，比如坚持锻炼身体。有时候可能没做，也可能不好做，还有一些或者是做也做不好的。如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少年郎，以为身边能贴着一个漂亮的异性，就有了实现人生完整的可能。其实，连同成年人，对自己所持有的情绪，也须行必要的整理，不可不问愚贤而为之。特别诸如拥抱之类的举动，毕竟是人的诸多细微需求中，包含着物质和精神双重意义的一种行为本能。
　　乡间的“花儿”是浑朴未凿的诗，都市人传情达意，在很大的意义上不如它们来得鲜活生动，那些从农家人的唇齿间蹦跳出来的词句，真叫人刻骨铭心：
　　百股子眼泪千股子淌，
　　有一股子连着个心哩；
　　指甲和肉肉们分开了，
　　刀刀们就割疼了你哩。
　　当然不是每个人都会唱“花儿”，但藏有如此深刻情感的人，决不会是少数。本来，每个人不妨为了赠去和得到美好的情绪而拥抱，就像阳光用金黄的颜色拥抱大地，雨帘用空灵的冥蒙拥抱草木，人本来就应该用爱拥抱生活中的每一个最为美好的时刻———而事实并非尽然如此。正如这首“花儿”，在很大程度上看，它还是停留在内心活动的层面。也正如到机场或车站为亲朋好友送行，已经是人们生活中常常得做的功课，可尽管要忍不住地泪欲喷涌了，还是有些人努力坚持着，努力调整着和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及状态。末了，顶多也就是互相摇摆了巴掌，拍过了肩头，然后散伙。不用说，那是要以此达到不乱方寸的目的。殊不知，这一送，也把自己的情感送上了遥远的行程。而这一行，是否能应了顺利平安的祝福之词，谁又知道？如果再见的时间相当长久，这一次分别后，怕剩下的，就是千山万水乃至生前死后的事情了。不知有谁或者有什么样子的力量，能够鼓动那些正在离别的人，为了不欠下还不完的感情债务，就冲上去抱一抱，哪怕贴贴脸颊碰碰脑门子。要是再有一阵阵的摩挲……要是有了一回紧紧的拥抱，那一定是非常感人的场景：孩子们脸庞上透着的光亮，被父母啜饮；女儿家飘逸的长发抖动，为心上人缠绵；大男人坚实的胸膛前依偎着一家老小；长者们的足跟则像植栽于地深处一般牢不动摇，而围抱着他们的是发自满堂儿孙的柔情。
　　说并非尽然如此，一定与不同的文化传统的影响有关。而且拥抱本来的意味，就是因对象而异，力图传达出成色不同的友情、亲情、爱情。在不能、不敢、不习惯、不适合的心理作用中，拥抱便成了一种享受的贪奢，人对拥抱的愿望，也就有了近于萧条而无望的内心感受。
　　好在首都机场那个场景出现不久以后，许多都市就很快发出了现代的光彩。拥抱作为情感的表现行为，自然而然地普及开来，并且很快地不再局限于恋人之间，成为很多人公开互传美感的一种形式。即使通常能见到的拥抱，绝大部分还是在小说和影视剧里，即使一些看上去并不怎么令人舒服的拥抱镜头，也有回闪在生活画面里的时候，但人们获得了宽舒的人文氛围———我也有那么三五个朋友，在每一回的久别重逢时，都会强烈地要求与我拥抱，其中有一个在多年前曾经说过他爱我。令我感动的是，虽然阴错阳差地没爱成，却有了如今传递着祝福的拥抱，有了互相至诚的慰勉。还有一个名叫达洛加的藏家兄弟，习惯在跟我说再见时扑到我的肩上。那也是拥抱，那种拥抱并不结实，显得疏散有余，却决非牵累或乞怜，让我每一回都能温习到他所贡献的友情。那是人性中的一抹绮丽，是他分赠于我的财富，我必将珍藏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