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有没有想过从事绘画这个行业?”那好像是刚上高中的时候爸爸出人意料地问过我,因为爸爸一般不会以他的意愿要求我。我脱口而出:“画画太苦。” “云雾缭绕”地伏案作画的情景,对我来说是爸爸的固定形象。因为堆积的画稿实在太多,家里干脆把经过裁剪的宣纸挂在厕所当卫生纸用起来。在还能闻见墨味的宣纸上总是有零零散散的动物局部,有时一连好多天里,画的几乎都是几只蹄子或几绺鬃毛,但每张都看不出一点懈怠……我也曾独自在厕所黯然,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流泪,眼泪就自己跑出来了……爸爸完全遵循写实路线,对于什么“印象派”“抽象派”从来不敢涉足。
爸爸经常去写生,有一次在翻看爸爸的速写本时发现,上面有几点鼻涕的痕迹,我断定是爸爸不爱打扮,邋邋遢遢的杰作,戏笑一通以后才知道:原来写生大多在天寒地冻的州县,围观的人有时候看痴了不经意就把鼻涕滴在了速写本上……
爸爸的艺术成就怎么样我不敢说,但是对于动物形态的把握,骨骼结构的理解,至少就牛而言,他应该算是“目无全牛”了。一位叔叔调侃说:“悲鸿的马,白石的虾,黄胄的驴,张洪的牛!”这话把他吓得不轻,但心里肯定是有几分得意的。他的铜塑《雪域神牛》因为曾作为我省送给香港第一届行政长官董建华的礼物而被大众关注。这头蓄势待发的牦牛,雕塑手法粗犷洗练,极富张力,让人感受到力量之美。如今,它的仿制品遍布海内,却鲜有人知道真正的创作者。
不修边幅的邋遢形象,让很多同住一院的人认定他是长途卡车司机, “今天没出车?”经常会有人这么问。慢慢地他也懒得解释,“嗯嗯,还没还没。”曾有一家出售爸爸作品书画裱装店的柜台小姐半信半疑地看着这个自称是张洪的人。我经常因为爸爸的装束,而感到窘迫。爸爸自己总是舍不得花钱,有时候会因为买到一件便宜的衣服,而像一个小孩一样在我们面前吹嘘,他好一点的衣服就那么几件,是我从外地买给他的。
“小丑式”的幽默、憨厚耿直的性格,让爸爸成为每次家庭、同学聚会的中心人物 ,不论是用中阮弹奏大家耳熟能详的小调,还是自告奋勇地吼唱《沙家浜》的选段,总是想尽办法让大家开怀。他总是怂恿我给大家跳舞(我在大学喜欢跳街舞),有时候不想跳,爸爸每次都是一个回答,“你有责任让大家高兴!”
爸爸非常平易近人,他和学生之间的关系比较随和。有一年,几位实习的学生大年夜来我家,说想借电视看除夕晚会,以解思乡之情。爸爸说:“借是可以借,那我看啥?还是在我家一起看吧!”
前几天,我和一位QQ群中的网友聊得投机,凑巧得知他是师大美术系的学生,我就问他知道不知道张洪。他惊喜极了:“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爸爸,上课太有意思了。他的课我一节也没有缺过,我还和他一起在楼道里抽过烟呢,不知道你爸爸还记不记得我?”
他更像是一个农民。吃饭像农民,害怕浪费,总是挑剩菜、剩饭吃,能凑合就凑合;穿的像农民,以丹青为业却穿戴最缺乏色彩,连系主任也要求他换换“行头”。他嘀咕:“我把课上好就行了,怎么连穿什么衣服都管啊?”创作像农民―――像农民在土地上投入感情和汗水。他总是抱怨:“屁事太多,要是能多一点时间画画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