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了整整一个星期才读完了这本书的付印稿。读得这么慢,是因为思绪不得不常常停下来,和作者一起去追忆,去思考,去眺望。
这是一部关于人与自然关系的忧思录。严谨的新闻视角、缜密的田野调查,深沉的哲理性思考和从容的散文笔调融为一体,在时间和空间的二维角度展开了一部青藏高原生态环境荣衰史。有宏观的描述,也有细部的刻画。大到山川河流的变迁,小到草木虫鱼的命运,都被作者用科学的逻辑勾连起来,加以理性的熔铸,成为响彻全篇的警世钟声。
这样的阅读是沉重的。怎能不沉重呢?创造了地球上全部文明成果的人类,却在最近的一个世纪内变成了对这个星球最危险的破坏性力量。当弓箭换成自动步枪,斧子换成动力强大的油锯,徒步换成风驰电掣的车轮,一切就开始加速。淘金、砍伐、垦殖和猎杀的效率以几何级数扩大。而人们依然像温水中的青蛙,贪婪着眼前的舒适。
迄今为止,在一般人的社会意识中,所谓生态保护也只是一种新的观念、和一项不得不做的事情而已,谁真正感到了一种痛,一种焦灼?
其实,在离我们这一代人还不太遥远的那些世纪里,亡羊补牢还有着充分的余裕。然而时机被一次次耽误。等到生态灾难频频逼近,问题已经严峻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作者写道:“1998年发生在长江流域的那场大洪水,震惊了全世界。面对滔滔洪水,我们对长江的依恋和赞美好像已变成了一片诅咒。其实,长江何辜?假如长江流域那茂密的森林植被保存如初,假如早些年对长江流域的森林全面禁伐,假如没有那年均6亿吨的泥沙滚滚而下,那场洪水从何而来?”
可是,孽果已经造就,时光湮没了历史。今天,谁去问责,又向谁问责?
芸芸众生固然难免为眼前利益所左右,可是还有社会精英。还有智者。他们到哪里去了?要知道,他们的存在意义就是让真理发出声音。如果曾经失职了,失语了,那么今天再不该沉默。
古岳是怀着赤子对受伤母亲的痛惜写这本书的。他用忧伤的文字舔舐着大地流血的伤口,用悲怆的声音呼唤文明的回归。他深知,自己的呐喊抵御不了大千世界的喧哗。可是,他要秉持心中那一盏烛火,在世俗的风尘中摇曳前行。
古岳是个记者。一个记者,毕其一生的精力写出数百万字的新闻报道并不难,出版一两本书也不难。但一辈子锲而不舍地去关注某一个社会问题,并用永不妥协的态度去思考,去叩问,去辩解,去诉求,去奔走,把它当作神圣的责任,就是一个真正的“另类”,这样的追求将记者的职业意义延伸到更远。
岂止是记者。在社会科学领域的许多行当里,我们都看到一些很“另类”的人,他们燃烧毕生的真诚,只为心中那一团圣火,而不仅是为了“赢得生前身后名”。比如历史上那些杰出作家中的某些人。
而我们从更多新闻人身上看到的却是行业的局限造成的角色性悲剧:终生难以超越采集和传播信息的角色定位,终生把自己的价值观紧紧依附于媒体规定的坐标,一旦离开媒体之后,就像琴弦离开了琴鼓,再也难以奏响。
眼光、见识、方法、知识面以及情怀等,固然是完成某个课题的要素,但这还远远不够—————那些自闭于书斋,依赖书本和网络做学问的人也能做到(很多人就是这么做的)。写这样一部书,还需要“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的实证态度,需要迈动双脚,深入荒陬无人的高原腹地,追问那些曾经凝固在时光中的自然之美为何难以置信地消失。面对恶劣的环境中不期而遇的危险,还要有涉险犯难,乃至准备牺牲的勇气。不仅如此,还需要葆有一种积极的质疑精神—————即使对那些被普遍的观念所肯定的进步成果,也不放弃自己的怀疑。我们从他对网围栏建设和草原灭鼠等问题的独特分析可以感知,对生态隐患和现实矛盾的深层发现,迫使他甘冒世俗社会之大不韪而发出自己的声音。
而这一切,自闭于书斋的学者们是没有的,古岳就有。
我知道古岳早在二十几年前就开始关注高原的生态问题,并最大限度地运用了记者这个职业为他带来的便利。他曾经主持的专栏《家园守望者》把个人的关注进一步扩大为社会的关注。后来,这种职业性的关注逐渐升华为生命的自觉。他在几年前编写的专著《忧患江河源》作为一支序曲,表达了思想出发的基点。
仿佛是上苍给他的一个暗示,古岳很早就明白了自己未来的目标。无论怎样出色地履行着一个普通记者或部门领导的职责,他都没有忘记生命中另有重要的事情和重要的价值。“一次次怀着朝圣般的虔诚”,走向高原境内那些著名河流的源头,走向正在令人不安地消融的冰川,走向万山之宗的褶皱,走向原始森林深处,苦苦地探寻、比较、追问和记录。他常常走得脚掌起泡,嘴唇铁青,却是永不退缩。
还有,天生一副好体格,也是他的优势。我曾和古岳一起在高海拔地区采访,但见他翻山越岭时脚力过人,又见他困乏时不择地不择时倒头就睡,使体力及时恢复,真让我羡慕不已。
记者古岳逐渐成为一个生态问题专家。他对当前生态环境中诸多矛盾的分析,多有真知灼见。书中涉及的地方史知识、地质学、气象学、植物分类学、畜牧学等知识,既来自刻苦的阅读也来自实践的积累。仅看他对省内大小山脉、河流谱系的娴熟叙述,就知道他是丘壑在胸。
长达十五六年的田野调查、长达五六年的艰难写作,尤其是书中所表露的心迹说明,古岳不是为了写书而写书,他是为了完成一个宏誓大愿而作的精神跋涉。“字字看来皆是血”庶几可以形容他写作心态的沉重。这期间,使命感日深一日地渗透着作者的灵魂,以至改变了生命对他的意义。我们从第三章中一个含蓄的暗示,可以揣测到他生命价值的指归。
古岳是以感恩、报恩为基准来确定自己和客观世界的关系的。写这本书就是在还愿—————向赋予了自己生命、思想和理想的自然万物还愿。缘分似乎早已注定—————从执鞭放牧的年纪开始,小小的脚丫就感受着溪流、山岩、青草和泥土的爱抚,一颗童心就与大地母亲默契为超乎血缘的情分。在向大自然领受此生最高使命的过程中,留下了一长串歪歪扭扭的脚印。这些脚印就是他人生中最动人的诗篇。
在一个崇尚功利、缺乏内省意识的社会风气中,古岳替人类所作的忏悔,未必所有的人都愿意倾听。只要看看我们的生活常态就可知,现代人是多么善于回避沉重的话题。但对古岳来说,这并不很重要。他在烛照一个领域的同时,首先抚慰了自己的心灵,他正在抵达心中的彼岸。
一位忘记了名字的美国社会学家说过:“什么叫文明?如果一条高速公路能够为了一棵古树而绕道,这就是社会文明。”我相信,这也是古岳和我们的憧憬,尽管遥不可及,却让我们永存美丽的念想。
(该作品已由作家出版社出版发行)